“字幕组”已死?如果没有翻译,电影也失去一半魅力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作者: 时间:2019/06/03


如今,刷剧观影已经成为我们必不可少的娱乐消遣。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字幕组的翻译,影迷们会失去多少观影乐趣。刚刚结束的美剧《权力的游戏》和《生活大爆炸》正是在字幕组的帮助下,才能够如此快速地被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剧迷们看到,引发一轮又一轮的社交媒体讨论狂潮。


  但字幕组在给影迷们提供了大量及时、有趣翻译的同时,也面临着“内忧外患”的挑战。“字幕组已死”的论调这几年来一直不绝于耳,字幕组的生存也的确面临着多方面的困境,在这样的生存境况下,字幕组,尤其是大量的民间字幕组,为何仍然能够蓬勃发展至今?这种张力似乎暗示着:字幕翻译是一件痛并快乐着的事业,在面临困境的同时,它也蕴含着巨大的活力。

  一个好的字幕翻译,它的标准是什么?字幕翻译目前存在哪些令人诟病的问题?我们又如何看待围绕字幕翻译的版权之争?今天的推送,我们关注民间字幕组。关于影视翻译相关的这些问题,也欢迎你留言,分享你的看法。

  细节为王

  没有人能够完全不出错

  和译制片经历一系列漫长的制作过程不同,观众们留给字幕组的时间并不多。“抢首发”可能是每一个民间字幕组成员都不陌生的词。正常情况下,一集剧作在国内时间凌晨出资源,字幕组在中午之前就要完成翻译、校对、特效制作、压制等工作。之后迅速在微博、论坛等平台上发布资源,这样才能保证足够多的人看到。在国内知名日剧字幕组Z从事翻译工作的飞影表示,速度几乎是字幕组之间竞争的唯一指标,“慢几分钟都不会有很多人看了。”

  和文学及学术翻译相比,字幕翻译以口语为主,在生词、句型上的难度也会比较小;但另一方面,字幕翻译往往涉及较为复杂、陌生的背景,留给译者琢磨的时间也非常有限。著名影评人梅雪风曾提到过,一部电影是不是真的特别好,有时并不在于它精致不精致,是不是有很大的场面,而在于它是不是够准确。尽管能够进行翻译的时间并不多,字幕翻译对于译者准确率的要求却很高。如何能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尽量少出错、不出错,也是每一个字幕翻译者需要面临的第一个困境。

  以最近上映的电影《复仇者联盟4》为例,观众们在银幕上看到的仅仅是几行台词,但对于字幕翻译者来说,那却意味着要对电影背后庞大的漫威宇宙体系有清晰的理解,才能找到最准确的用词来传达出电影中的每一个梗。如果遇上有一定年代、专业背景的影视作品,译者要面临的挑战也会更大。偶尔翻译电影字幕的囧森就在采访中提到,他曾译过一段和股市相关的台词,为了准确地传达台词中的意思,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来了解自己并不熟悉的股票,“但最后和官方的翻译还是有差距。”

  了解影片背景仅仅只是第一步,字幕翻译对于译者细心程度的要求有时高到超出观众们的想象。

  为了给观众提供舒适的观影体验,一条电影字幕的长度一般不能超过20个字,同时还需要符合中文的说话习惯,这也让很多字幕工作者在翻译之后都有将字幕通读一遍的习惯,以保证其中没有太重的翻译腔。

  不仅在字数、时间轴等细节上有细心的考量,对于字幕内容,翻译者们也常常注意到哪怕是最细微的语气差别。

  已经在F字幕组做到翻译总监的小钢炮在开始翻译字幕之后,自己看电影时也被培养出了一种“强迫症”。他常常在看电影时注意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在不同的语境之下,“OK”到底是翻译成“好的”还是“好吧”更符合当时人物的语气。

  不仅在翻译的过程中琢磨,很多字幕翻译者也常常在翻译结束数月之后回看时恍然发现更好的翻译。囧森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句“Can I have some privacy please, dude”囧森第一次翻译时将它译作“请给我些隐私,兄弟”,但在过了一段时间回看时,他才意识到译成“能给我点隐私吗,兄弟?”其实会更好。“一个是比较礼貌性的,一个是不耐烦的。这句话的语境是弟弟在洗澡,然后哥哥来催他,他感觉被侵犯,语气应该是要不耐烦一点。”囧森解释道。

  尽管已经在翻译过程中做到了尽自己的全力,但大部分接受采访的字幕组成员都表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很难做到完全不出错,有观众在字幕中发现错误对他们来说也是常事。

  小钢炮回忆道,他们制作的《毒枭》第三季就曾经在豆瓣上被人指出过字幕翻译质量太差,粉丝群里也常常有细心的观众指正一些翻译错误,“原则上来说我们还是虚心接受指正的,毕竟翻译校对都是人,要说几个小时内弄出来的翻译不出错那概率还是很小的。”

  不仅有观众会指出错误,字幕组成员还常常遇到翻译爱好者来和他们探讨一个词、一句话的翻译方式。M字幕组的授衣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曾有业余翻译爱好者来微博和他探讨一部电影里“among  other things”的译法是否正确,“翻译不是固定的,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想法,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有交流、求同存异的过程。”

  创造性背叛

  翻译是两种语言文化的碰撞

  翻译是语言文字之间的艺术,同时也是两种不同文化之间的碰撞与交流,在当代社会,更是承担起了流行文化传播的作用。字幕翻译也不仅仅意味着将一种语言的表达变成另一种,更重要的是如何在两种文化语境之间建立一座桥梁,如何将异文化用本土观众熟悉的表达传递给他们。授衣在采访中就多次提到,翻译对于译者中文能力的要求要远远高于对英文能力的要求,“尤其是在文学翻译里面,如果你中文不行的话,那就真的完蛋了。”

  在翻译理论中,一向有“归化”——把原语言本土化,淡化原文陌生感——与“异化”——忠于原语言,保留原文陌生感——之争。和文学作品的翻译追求韵味、留白不同,字幕在整体上仍然是功能性的,在时间上并没有留给观众很多机会去回味。所以除了部分地名、人名在表达上较为忠于原文,大部分的字幕翻译在原则上都更加追求本土化。创立特影视翻译的创始人宁倩就认为,好的字幕应该是隐形的,“因为咱们看影视作品,看的是情节,看的是导演的画面语言,看的是整体构思,听的是对白,并不是字幕。”

  “隐形”这个标准听起来很简单,但对于真正实操的字幕翻译来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以英文翻译为例,中文和英文完全属于两种不同的语言体系,作为意合式语言的中文和作为形合式语言的英文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时常常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构。再加上影视剧台词中经常会遇到一些习语、俚语表达,如果仅仅直译到中文里,对于观众来说,可能很难感受到其中的语言魅力。

  很多偏爱译制片的观众都认为,配音不仅仅是把台词用中文的形式念出来,同时也是配音演员二次创作影片的过程;不喜欢译制片的观众则觉得,配音对于原片是一种背叛。字幕虽然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影片的原汁原味,但对于大部分的字幕翻译者来说,如何将英语表达翻译成同样地道、有韵味的中文表达,其实也是创造的一种形式。授衣在翻译字幕的过程中,就一直遵循复旦大学朱绩崧教授提出的准则:不要仅仅拘泥于原文。所以他在翻译的过程,常常会有一些自我发挥的段落,为一些看似简单的句子找到更为合适、更为有趣的中文表达。

  近一些的例子有最近翻译的《骡子》,在翻译一段毕业典礼演讲时,授衣看着“reflect on the journey”这一词组,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喜爱的作家金宇澄曾写过一本书名为《回望》,“reflection这个词组本来是用仔细的、迫切的眼光来重新思考回想某件事,这个意思是和‘回望’基本完全一样的。”而面对journey这个看似很简单的词,授衣则选择了“筚路蓝缕”这个相对生涩的成语,“其实还有非常多不同的翻译方法,比如说‘回首一路坎坷’、‘回望旅程’,但是我认为在当时那个情况下,在演讲当中,‘回望筚路蓝缕’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翻译。”

  远一些的例子则是今年年初翻译的《死亡天使》,这是授衣最近翻译的电影中最满意的一部,因为电影中本身有很多地道、本土化的表达,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越是看似平常的翻译,如将decent people译为“正派人物”,将“do business”译为“营生”,对翻译者来说,其实越能体现出他对于中英文两种语言的理解与把握。

  对于翻译者来说,中文是一个高语境的语言,而英文则相对来说是低语境的,所以在英译中的过程中,译者其实有很大的发挥空间。M字幕组的校对竹林在每次翻译电影中的歌词时,都会坚持将它们按照中文的习惯翻译成押韵的形式,再加上要贴合原文的语言风格,常常一段歌词就会耗掉她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来琢磨。

  追求“地道”的翻译是很多字幕译者的目标,一定程度上的“中国化”也可以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台词的魅力,然而越来越多的段子融入字幕中却让很多观众感到不适。用歌词和网络流行语、直接使用中文方言,这样“段子式”的翻译偶尔为之可能会博得观众一笑,但当它们大量出现在影视剧里时,却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影视作品的原汁原味。八一制片厂译制的《黑衣人3》就曾因为在影片中过于追求创新和接地气,大量使用“地沟油”、“瘦肉精”等流行词汇,而被观众吐槽词不达意、滥用流行语。

  一直以来从事官方字幕翻译工作的宁倩认为,在字幕翻译这个问题上,准确性一定是要高于创造性的,“把两种语言进行转换,这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性的过程,但你不可能脱离别人的语言,去把它改得面目全非,那这就是失去了作为一个翻译最基本的工作要求。”

  复旦大学的教授严锋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则表示,这其实和当下流行的交互式文化关系密切。在“作者已死”的年代,读者早已不甘于被动接受文艺作品,“弹幕”的兴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译者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也会越来越想发出自己的声音,“弹幕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字幕,字幕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弹幕,这里非常有意思。”就好像最新一集《黑镜》里观众可以通过选择情节来决定剧情走向,译者在翻译字幕时也具有越来越强的主体性和游戏心态,想要和看电影的观众有所交流。

  在严锋看来,与其不断界定什么样的翻译才是好的翻译,急迫地想要下一个评判,不如接受这样的文化转向,同时也是接受翻译艺术的多样性。就像不同版本的《红楼梦》都有不同的受众,不同风格的字幕也有其对应的观众群体,“有的读者就喜欢看脂批,已经把脂批看成是《红楼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讲你不能批评存在感太强了。”

  “内忧外患”

  字幕组的困境与活力

  除了翻译字幕本身存在的困难与挑战,字幕组,尤其是民间字幕组面临的外部生存压力同样十分巨大。

  在采访中,很多字幕组成员都表示,字幕翻译是一项无偿工作,绝大多数组员都仅仅依靠兴趣来支撑,很难长时间保持他们的积极性,给组织上也带来了一定困难。Z字幕组的飞影就表示,协调组员的时间是字幕组要面临的很大问题,“毕竟组员都是凭兴趣爱好来做的,无法像员工一样约束。”

  除此以外,近年来字幕组成员要面临的更严峻的问题显然是版权纠纷。片源的灰色途径是民间字幕组当今发展的一大桎梏。字幕组成员多通过在境外对影视剧进行盗录、发行碟片后对影片内容进行重新刻录压制来获取片源,然而无论使用哪种方式,都在一定程度上对原版版权进行了侵犯。同时,根据我国《著作权法》以及《尼泊尔公约》的规定,字幕组在没有取得著作权人许可的情况下就擅自翻译、传播影视作品的行为,也严重侵犯了原版发行商的利益。

  由于民间字幕组从性质上属于非营利性的社会组织,我国针对相关组织的法律法规相对较少,行为判定上也较为模糊,因此在目前的法律环境下,字幕组遭遇到的版权纠纷多来自于原版影视资源的中外版权方。

  大多数民间字幕组都深知自己的侵权行为,往往会在影视剧片头加上一段“本字幕仅供交流学习,严禁用于商业用途,请于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将这作为护身符,以求自保。然而在网络上公开传播他人作品,再加上一些字幕组会在影视剧中插播商业广告,这一系列行为早已构成了对原作品版权的侵犯,并不是片头的一段话就可以解决的。

  小钢炮在采访中也提到,F字幕组制作的韩影《与神同行》就曾经收到过版权方的邮件警告,要求他们立即下架这部电影。而像《权力的游戏》这样热门,但国内已经买下版权的剧,他们也常常被迫下架剧集,只能在粉丝群里小范围传播。删微博、暂停更新,甚至是被封号,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常事。

  不仅面临国内外版权方的压力,字幕组自己制作的影片也常常遭遇盗用,甚至还有组织专门依靠盗字幕盈利。但由于字幕组获得片源本来就依靠灰色途径,擅自翻译、传播影视剧的行为也涉及侵权,面对这样的被侵权现象,大部分的字幕组成员也只能表示无奈,“毕竟自己做的是盗版,也不知怎么处理,确实是没什么办法。”小钢炮解释道。

  在这样“内忧外患”的局面之下,“字幕组已死”的呼声也越来越高。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字幕组这样的民间组织不仅没有消失,甚至有越来越蓬勃发展的趋势。字幕组真的会死亡吗?这可能也是困扰很多影视爱好者的问题。

  字幕组的蓬勃发展一方面来自于字幕组成员们的热情,大多数翻译者之前都是影迷、剧迷,对于影视剧有很高的热情。小钢炮在接受采访时就表示,他们组内就有很多成员在加入之前就一直观看字幕组翻译的资源,“有许多人和我一样以前一直看字幕组的作品,就想着通过加入将这种分享传承下去。”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国内影视剧在引进方面的供需不平衡,由于我国每年对于国外影视剧资源在引进上有数量和比例上的限制,无法满足很多影迷的需求,“在正规渠道得不到,就会产生民间自我救济、自我获取的方式。”影评人梅雪风解释道,在这样的需求下,民间字幕组也就应运而生。尽管现在越来越多的视频网站开始引进每年三大电影节、颁奖季的热门资源,但很多影迷还是更倾向于从网站上下载资源来观看。梅雪风认为这其中也涉及品牌效应,由于一些主要视频网站平台上引进的影视剧资源往往涉及删减问题,也让很多影迷对此望而却步。“一比较你就会发现一个更具倾向性的选择,”梅雪风认为视频网站之所以在和字幕组的竞争中不占优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无法提供更全、更及时、更完整的影视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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